苏芒50岁再出发：中女时代的自由与力量，从时尚教母到艺术策展人的破界人生

她是30年中国时尚行业的见证者和推动者，她始终相信时尚艺术乃至娱乐领域的生命力永远藏在中国文化的根脉里。

能够投资自己的永远是时间和精力。她开创了《她的房间》艺术展，为女性艺术家免费提供艺术创作的空间。她说：“女性被规训太多，我希望能给她们解绑”。50岁的苏芒准备为自己而活。

中女如何面对职场危机又如何从容应对中年危机？年轻人怎样进入艺术领域？作为过来人给职场人哪些建议？中女时代已来临，开启人生后半程的苏芒，勇往直前，永远在路上。

以下是《幕后操盘手》第二季EP02对话苏芒的访谈实录。

01 黄金时代的艰苦创业 “了无遗憾”

Q：在时尚杂志初期经历了怎样的艰苦岁月？

苏芒：

（那时）我们在一个很小的院子里，租来的四合院，所有的桌椅板凳都是借来的，我们每天要生着自己的炉子去取暖。我在22岁的时候开始做时尚杂志，30岁时非常幸运地当上了时尚芭莎的主编，成为了中国时尚的一位见证者和推动者。我的职场有艰难，但也有激情燃烧的岁月，有非常值得铭记的过去，我觉得了无遗憾。

其实我非常怀念那段岁月，我认为物质条件的艰苦对我根本不是什么挑战，但是我觉得精神上永远有希望、有憧憬、有目标，我们就有源源不断奋斗的劲儿。这不仅是我，也是那一代人为了梦想而奋斗（的动力），我们那个时候是很提倡奋斗精神的。所以到现在，我有时还会发朋友圈打趣自己，说“勤劳的小苏”上岗了，我觉得勤劳对我来讲是一个很美好的词。

苏芒《时尚芭莎》代表作

Q：1997年的海外经历如何影响着自己的职业信仰和事业追求？

苏芒：

1997年的那个春节对我而言是一生中最像《穿普拉达的女王》（The Devil Wears Prada）的时刻。在那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新世界，一个非常发达的媒体行业。我去到每一间办公室都有那种一直排到天花板上的书架，有印了100多年的杂志。

我在那时就认识了一位我一生中最重要的职场偶像，她叫海伦·格利·布朗（Helen Gurley brown），她是《Cosmopolitan》杂志最重要的主编，也是美国女性运动的发起人。她当时和我交流的时候问我为什么要做杂志，她说：“因为女性需要帮助”。我觉得这句话给了我恒久的动力，我认为美对女性是有帮助的，一个有养分、具有很强利他性的访问对别人是有帮助的。无论是以前我做时尚杂志还是到今天做艺术中心，我认为都会对他人有帮助，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Cosmopolitan》杂志主编：海伦·格利·布朗

Q：杂志时代如何开拓策划边界并将中国美学元素融入其中？

苏芒：

我大概是在2013年左右就开始做中国美学复兴了。有一次我在去瑞士的飞机上带了一本书。这本书是朱良志写的（《中国美学十五讲》）。我们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博大精深，如果以美学来归类它是很困难的。但当我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必须得从飞机的座位上站起来，然后我要在机舱里走两圈，要深深地喘气，因为那里面的文字之美（震撼到自己）。他讲怀素的狂草和西方抽象之间的联系到底是什么，人类为什么会喜欢抽象。于是我就费尽心思、辗转反侧地找到了朱良志教授本人并向他约稿。

我当时做了一个非常冒险和大胆的决定，给了陈梦涵和孙郡（时尚芭莎时期的工作伙伴）差不多8个月的时间，那时我们的编辑就不再做任何栏目了，就配给他们。他们要去安吉、长白山、杭州、苏州等地拍摄。我们要找中国的设计师，它既是古典的又是当代的，它是来自于我们自己的。

无论是中国的时尚，还是中国的当代艺术，如果不根植于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文化上，你讲的永远是别人的故事，你是没有吸引力的，所有的事情要有文化在里面。文化是时尚或品牌最恒久的生命力，它就像你的血液一样，如果你没有血液，就只有面子功夫，你只有肌肉，就只能秀肌肉。一个品牌、一本杂志、一间艺术馆、一个设计，它不可能没有灵魂，如果没有灵魂它是不可能击中别人的。

杂志中的中国美学

Q：当时为什么想创办芭莎明星慈善夜？

苏芒：

说起芭莎明星慈善夜可能是我时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了。那时杂志刚刚创刊，还没有什么能力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从那时起我就萌生了做慈善的想法，所以在2003年我创办了芭莎明星慈善夜。很多人认为是一个大型的活动。其实活动只是一个晚上，我们有很多时间都是在做探访和去执行善款。

芭莎时期的苏芒

我觉得人与人之间不是写一张支票或者捐一样东西这么简单，只有当你去看到那些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还有4代人都住在1个帐篷里面，还烧着牛粪（的人们）。在世界海拔最高的一个草原，救护车就可以运一些面粉、被子等物资给这些草原上放牧的人。那时你就会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是有意义的。

其实让我回忆20多年在时尚的生活，我能够记得的都是那些在工作中具体事情的场景，这些场景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记，其它的都是一张照片，但是这些才是故事。

                 公益探访中的苏芒

02 如何正视中女困境 “要为自己而活”

Q：是什么契机让自己决定开启人生后半程？

苏芒：

其实我是一个人生很有计划性的人，一旦没有计划性的时候我就会慌。当时我妈妈的病危给我带来了那种对命运无常深刻体认，我希望我能够有时间陪在她的身边，希望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后来妈妈的身体不仅恢复了，而且恢复得非常好。在这个转折点上，也让我看到我自己今后的人生可以提早一点开始了。

我认为人生就是一段旅程，每一段都有自己的风景，我觉得50岁以后我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了。

Q：你有中年有危机感吗？

苏芒：

以前我以为自己不会有，但是我真的有，我真的感受到了中年危机，那是在我快50岁的时候。我忽然间有了一种渴望，就是一种尝试人生中各种新可能的渴望。也有了一种渴望，觉得在快30年的职场路上应该停下来，看一看风景，总结一下自己的一种渴望。

那个时候其实是我中年危机之后的一个准备期，我觉得人生可能都需要一个缓冲期和一个准备期。

在頌艺术中心

Q：中年转型遇到了哪些困难？

苏芒：

中年转型是自己的一个选择，你要承接好坏两面。首先我觉得到中年去选择一件事情，一定是经过谨慎思考的，你可以真正的面对自己内心的渴望，所以你是勇敢的。我觉得还是要向内求，不急于去求成。

我觉得在任何一个情况下，女性都不需要放弃，放弃是毫无意义的，完全可以去追寻自己的梦想，轻装前行。轻装前行是只接受自己对自己的期许，这个是很重要的。

                 苏芒与頌艺术中心

Q：中女二次创业会遇到哪些困难？

苏芒：

第一，可能来自家庭的阻力。因为女性通常是有完美主义倾向也有利他倾向的，所以在做事情的时候会对自己要求过高。第二，也是实际的困难。当我创业的时候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行业，如何去取得别人的信任，如何尽快的去熟悉行业的运作规律，共创一个新的事业，我觉得这件事对我还是一个新的挑战。

Q：作为中女在心态和行动上都经历了哪些成长？

苏芒：

我以前工作是非常拼命的，所以在我拼命的时候就有了很多渴望，我把它们放到了我的退休清单上。我觉得我50岁退休以后，我的人生还很长，我可以一件一件事从容地去实现我的人生清单。去国外游学就是其中一项。我去了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做了近一年的游学，参加了青藤大学传媒班的学习，还做了两档视频节目《潮牌研习社》和《了不起的姐姐》。

Q：《了不起的姐姐》为女性带来哪些力量？

苏芒：

我在做《了不起的姐姐》这个节目的时候有特别大的收获，我发现人能够在低谷中重新走出来，我觉得那种勇气和毅力是更令人感动的。就像那时我采访黄奕，在饱受社会的误解甚至网暴的时候，黄奕说：“我们以前都知道忍辱负重，但是负重容易，忍辱很难”。在采访中她是微笑着说的，我自己听的时候内心很心疼。

                       《了不起的姐姐》节目画面

我看到的力量是一种柔韧的力量，不是对抗的力量，也不是竞争的力量。而是一种承接了所有向内内化，最终用自己的善意和责任以及对生命的渴望，重新燃起自己激情的力量。这个力量叫做生命重启。我们采访了刘涛、黄奕、伊能静等很多这样的女性，她们身上都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这个时候也让我自己燃起了一个小小的创业渴望。

我其实觉得每个女性身上都有自己不知道的潜力。潜力的激发，有的时候是梦想，但有的时候是打击。我觉得女性是很顽强的，在打击面前她也能看到自己潜能的一种迸发。

Q：中女该如何突破规训活出自我？

苏芒：

我们被规训得太多了，我们人生中条条框框太多了，如何为自己松绑，其实是我做頌艺术中心的初心。在我70后的时代，我们常常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可以给我们方向，给我们力量。然而我觉得到今天我不想活成别人了，我也不想活成榜样了，我想活成我自己。无论是一个中女还是一个青女，我们今天都有了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强的个体意识。我觉得我们有一个特别坚定的自我意识，是自由的开端。

我们只有一生，我们不应该浪费任何时间去做别人想做的事，而是应该把所有的精力、时间都花在自己身上，做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人，远远比做一个让任何群体满意的人都更重要。我觉得做一个别人期待的人是世界上最难的事，因为别人的期待永远会变，甚至自己对自我的期待在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是易变的。降低预期，就是不要有那么多的期待，但是要有方向。我觉得年轻的时候我们往往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要成为谁，但是今天我觉得我们至少可以知道是我们希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03 文化是艺术最恒久的生命力 “中国美学是时尚和艺术的根”

Q：具有东方美学的《隐士》策展理念是什么？

苏芒：

《隐士》这个展览其实也是我内在心情的一种投射。人生可能会分成两段式的人生，我觉得在第一段的时候我们更多的是一个斗士，我们要追求最好。另外的一段人生，你已经了解了名利场，登上了顶峰，或者你已经了解了世间的复杂，你会有一种隐士（的精神），叫做大隐隐于市。其实在都市中，真正的隐士是能够韬光养晦了，像王维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已经有了这种对人生的顿悟，在这个时间他就开始“隐”了。我觉得真正的“隐”是能够收放自如，开始刻意地去营造一个属于自己内心的田园。

所以在《隐士》中我们特意去找的都是一些东方元素的作品，比如像蔡志松老师《家园》系列的雕塑，有梅兰竹菊，都是对田园生活，对生命的一种赞颂和回向。有万亨老师这样美丽的工笔，在他的工笔之中有宋画里面的君子气节。像来自于东方文化的李依宸，那个地方也离苏州很近，有着浓厚的东方园林文化氛围。她所有的作品创意都来自于园林文化中的《游园惊梦》。在这种回廊之中，静水深流之中，那种女性的敏锐和微妙的情愫，这些都能够让我们重新在艺术的回望之中找到一片心灵的净土。

                          《隐士》中的东方美学

                   苏芒与蔡志松

我们中国是一个文明古国，无论是唐宋还是魏齐都有特别经典、独特的东方美学。如何在当代艺术中传承东方美学，如何在当代艺术中让更多人看到东方美学的绽放，这也是我们的学术方向。

Q：什么样的人适合艺术行业？

苏芒：

艺术行业特别的小众。它里面的学术性是很难的，它不是一个可以规模性生产和发展的行业，它是一个特别个性化的行业。艺术行业对学术、人性、哲学的理解是比较重要的，而且没有一个爆发式的增长。这个是一个静水深流的行业，只有真正的爱和非常敏锐的直觉，以及需要从业者有锲而不舍地和艺术家们共同开发市场的精神。

（从事艺术行业）第一，学术是比较重要的。第二，是从业者的性格应该要匹配艺术行业，因为太着急的人很难做艺术。第三，艺术应该是从业者的生活方式，这样才能很长久地在这个行业里去成长。其实我觉得艺术像时尚一样美好，但是是更加精神性的一种兴趣爱好。我希望自己能够把頌艺术中心的未来运营的更好，能够接纳和承载更多的女性在这个平台上和艺术相遇相知。

Q：「她的房间」如何激活女性艺术创作的生命力？

苏芒：

咱们现在身处的场景是我们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非营利的项目，是专门支持女性艺术家创作的，叫「她的房间」。它的灵感来自于我很喜爱的一本书，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写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她在书中讲到一个女性不仅要有经济的独立，还要有精神的独立。精神的独立，我们需要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没有人打扰，让我们读书、写作，让我们坐在那里，完全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狂野的奔跑之中。所以我觉得精神世界的自由和经济的自由就应该如同女性要有两条腿，我们走路才会更稳。

                                           苏芒在《她的房间》女性力量艺术论坛沙龙

Q：满意现在的状态么？

苏芒：

我觉得现在很幸运，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而且能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伙伴和我一起在798这个中国当代艺术最大的平台上开设了美好的艺术中心。很多人说我们的艺术中心很像一个艺术的「立体杂志」，我们在这里做展览、做活动、做媒体、拍大片和艺术家深度交流，还和藏家、观众有很多一对一的协作项目。

                   在頌艺术中心

04 中女的优势是“解放天性” “50岁只是刚刚开始” 

Q：你觉得中女的优势是什么？

苏芒：

中女最大的魅力来自于解放天性，她终于充分地了解自己、接受自己了。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女性的责任真的很多，比如我们是女儿的时候，我们要照顾爸爸妈妈的感受。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们会更加关注伴侣的感受。我们要照顾家庭，生儿育女，关注父母的健康，承受事业上的压力和竞争。这一切等到你中女的时候就会发现。第一，你的家庭会更加稳定；第二，孩子差不多已经长大，你开始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关注自己。而且这个时期你还不老，你的精力和你的智慧正是高点，你只是没有那么多上升晋升的机会而已。我觉得在中女的时候，你的体力尚可，精力极佳，智慧正是你人生活到50岁的至高点。你对人性的洞察，对社会以及其他行业的理解，都是你最高峰的时候。

                                 腾讯娱乐《幕后操盘手》栏目

所以，50岁正是一个新的20岁。在20岁的时候，我们的选择有一半是自己的选择，有一半是家长的选择。但是到50岁的时候，我们真正的了解自己，不仅了解自己要什么，还了解自己能做什么，擅长什么。所以我们真正得到了一种自由，就是选择的自由。如果说50岁的我们拥有了更多的自由，一定是拥有了选择的自由。那么认真地为自己而活，为自己做出一些选择，让自己能够活得更自由、更开阔，其实就是50岁最幸福的时光。我觉得50岁人生刚刚开始。

Q：作为过来人，给职场人哪些建议？

苏芒：

其实我们能够真正投资自己的是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我们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哪里，你自己的回报就会在哪里产出。如果我们把时间和精力放到孩子的教育上，孩子可能会非常优秀。我们把时间和精力放到自己职场的进阶上，我们的能力可能会得到飞速的提升。也就是说，在一段时间内尽量不平均分配你的时间和精力，而在这个阶段去做投资回报率最大的事情。在年轻的时候，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投资到职场上，是投资回报率最大的。因为在那个时期你的职场是有飞速升迁和达到更高高度的可能性。

我们一定要有一个信念是如果这个岗位不适合我，不意味着我是不优秀的。我的优秀可能是适配于另外的岗位，所以有着坚定的信念感，不要自我放弃，继续寻找，你一定会找到自己适合的岗位和欣赏你的人。

活动中的苏芒

Q：如何看待职场上的年龄代沟？

苏芒：

我是从年轻走过来的，年轻人不了解他的长者、长辈这很正常。他不是不尊重你，而是他没有经过你经过的一切，他没有你的阅历也不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也不可能有你的感知。我们年长的人去理解年轻的人是应该的。有的时候我们走过的道路，比如我们的一些见解和经验是不是还适合年轻人，其实是要打问号的。我现在也理解也接受，我觉得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我们 一个 自己 时候 苏芒 觉得